05/01/2017

安徒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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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怡

    李怡

    1936年生,1956年開始寫作及編輯生涯,至今逾50年,任《七十年代》(後改名《九十年代》)總編輯28年。50多年來不間斷地在報刊寫小品文和政論,編輯和寫作均秉持忠於自己、質疑權貴、就事論事、不怕獨持異見的原則。近年有《細味人生100篇》《閱讀人生100篇》《感悟人生100篇》三本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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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徒生的《影子》,主角是一個年輕學者,他離開寒冷的北國故鄉,前往南方的熱帶國度。

 

  在那裏,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年輕學者的影子在一夕間丟失了。他感到困惑又沮喪。還好過了幾天,他腳底下又長出新的影子,他也安全回到家鄉。但幾年後,他當初走失的舊影子卻跑回來找他,而且搖身一變,成了衣冠楚楚的紳士。原來過去這段時間,舊影子到處闖蕩,獲得權力、財產和社會地位,已遠超過他原來的主人了。

 

  舊影子如何發達的?他看到一些人不想被他人知道的隱私,但其實大家都想知道他們的鄰居做了甚麼壞事。他寫下來給有關的人看,說如果在報上發表,知道的人就多了。他製造了恐慌。人們非常怕他,結果都變成逢迎他。給他錢,給他名譽、地位,於是名成利就。

 

  而那個學者本人呢?他一直在寫關於真善美的文章,對於大多數人說來,正如玫瑰花對於一頭母牛一樣,引不起興趣。──最後他病了。

 

  生涯成功的舊影子,回來找潦倒的主人。影子建議由他出錢一起去旅行,條件是二人暫時交換身份,由影子做主人,而主人當影子。他們來到一個溫泉區,變成人形的影子愛上了一位美麗的外國公主。在他們結婚前夕,變成人形的影子要學者永遠扮影子向他提供知識,答應要永遠隱藏他們的真實身份,而他會給學者豐厚待遇。學者斷然拒絕接受這種欺騙公主和國人的行為,他表示:我是人,你是影子,你不過打扮得像一個人吧了。他的堅決態度使影子利用公主的權力把他殺掉。

 

  村上春樹說,這是「一個黑暗又絕望的奇幻故事」。

 

  堅持真善美的學者被狡詐虛偽殘忍的自己的影子所殺,村上春樹在「安徒生文學獎」頒獎禮上,以自己寫小說的經驗,估量安徒生可能開始寫這故事時,只有一個「當你的影子離開你」這樣的意念。然後在寫作過程中,去探索、審視自己的影子。所謂自己的影子,就是指一個不是真實的自己,而是在世俗中偽裝自己、遮蔽自己內心真實的情感,扮演別人所期待的角色。這就是安徒生筆下那位學者的影子。安徒生審視自己的影子,看見自己內心那處隱而不明、以往總是避免去看的另一面。於是寫出這個絕望的故事。

 

  我們的人生中,總有偏離真善美而想用不光明手段謀求私利的時刻,就如故事中那個學者的影子一樣。又或者我們在生活中、在處事中不作真誠的抉擇,因為我們害怕真誠的抉擇會讓自己與他人發生衝突,那也是我們的影子。村上春樹在頒獎禮的演說中,表示人總會有這樣的影子。我們面對自己的影子,不是無視於它,而是要對抗它,並且有時要在不犧牲你作為「真人」的身份這個前提下吸納它,甚至在同它合作中抗拒它。這不是容易的事,需要智慧和勇氣,因為有時會發生危險。但如果只想逃避,不去面對,人不會真正成長和成熟。

 

  村上春樹說,在黑暗隧道中,你必須勇於對抗自己的陰影。如果不這樣做,過不了多久,影子就會越來越強大,而你最終會被自己的影子摧毀──完全喪失了自我,成為一個怪物。

 

  社會也是這樣。我們也要勇於對抗社會的陰影,不是迴避它,而是吸納它和戰勝它,否則社會正面價值就會被陰影吞噬。

 

  本文摘自香港電台第一台 (FM92.6-94.4) 李怡主持的《一分鐘閱讀》。該節目逢周一至周五播出,並存載於港台網站 (rthk.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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