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经范局》周二下午我去看了《给阿嬷的情书》,平日这个时段,戏院裏观众总是稀稀落落,如今却坐满了老人和陪伴前来的子女。我听他们说话,猜想很多都是南洋华侨和他们的后代。随着电影的开演,每个人都应该会勾起一段遥远而深刻的记忆吧?
这几天,围绕着这部电影的各方反应在社交网站上洗板,引发南洋华人或后代对往事的种种追忆。作为南洋华侨的后代,我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家史,但它没有电影那般浪漫和温情,而是充满白色恐怖和血腥。
这段回忆支离破碎,需要我在成长过程中一片片捡起来,才勉强完成拼图。我捡到的第一片碎片是在中学时期。当时因为获得奖学金,我的叶芝太婆叫我到她家去,而且特别叮嘱我要带上自己的作文给她看。
*一片片拼凑起来的记忆*
她的家在铜锣湾SOGO附近,印象中太婆神情肃穆,沉默寡言,从未见过她这般雀跃。她把我的作文摊在餐桌上细阅,说:「想不到啊,我们范家第四代还有可能出个文人。」她突然问我:「想不想看你太公的论文?」
她那时已近九十高龄,居然像个年轻小女孩般,轻快地搬来一张凳子,爬上去,从书架顶上取下来一个纸盒。她珍而重之的打开纸盒,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在我的作文旁铺开来比较,问我:「你看,你们的字是不是有点像?」
那是一篇写于1920年代的,关于鲁迅的文学批判。看到一名逝者遗下的文字,我因为前所未有的紧张而感到手稿上的每个字都在晃动。那天她第一次告诉我太公是死于政治暗杀。
我当时还不知道的是,太公死于非命后,太婆三令五申后人不得从事新闻行业,他们回国后要麽当医生、工程师,要麽下海经商,我是整个家族唯一继承了太公职业的「破戒者」。
*夏伊乔的木箱和鹦鹉*
最近,我叔公从加拿大回港渡假,又给我讲了一段有关中国着名画家刘海粟抗战期间,在我家客居和作画的往事。不过,叔公当时尚很年幼,记忆中更多的是刘海粟的夫人夏伊乔。他说夏伊乔搬到我家时带来几口大箱子,还有一只鹦鹉。
日本占领南洋后,夏伊乔跟随刘海粟匆忙回国,鹦鹉就送给了我叔公,也留下那几口箱子。直至1950年代,家人确定夏不会再来,才打开箱子。叔公说:「那箱子上蒙着羊皮,裏面尽是漂亮衣服。」我感到叔公当时应该常围着夏伊乔转,很讨她喜欢吧?
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却是太公和他的家人、朋友逃亡和被害的一生。我来自梅县客家,民国初年,太公和一位同学在学校「聚众闹事」,据说是要剪清朝遗民的辫子,结果双双被开除。那位同学后来一度去了马来西亚,太公逃到印尼投奔亲戚。不过两人随后又都回国,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那位同学,入读云南讲武堂,参加南昌起义,熟悉这段历史的人应该知道是谁。我太公叫范小石,走上了文人之路。他先考上北大学习西方哲学,成为中国早期介绍古希腊哲学及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一员。
随着北方的政治环境变得严峻,太公南下上海,转入复旦大学,太婆是他在复旦的学妹。这个时期他们师从陈望道、郑振铎和谢六逸等学者,在我后来看到的史料中,太公和谢六逸曾合作撰写过西方哲学着作,而太婆则是北欧神话故事集《人鱼姑娘》的第一位中文译者,她说当时是在陈望道、郑振铎等老师支持下才完成并出版。
*郁达夫的上海室友*
太公太婆此时活跃于上海的左翼文化圈,着迷于评论和收集鲁迅作品,并介绍西方哲学。太公还曾和另一位年轻作家当过室友,这位作家叫郁达夫。两位最后都遇害于南洋,终年50岁,可谓殊命同途。
陈望道是中共创党党员,《共产党宣言》中文版译者,当时是复旦中文系主任,谢六逸是左翼无党派人士,复旦新闻系创系主任,郑振铎则是民主进步人士,当时在复旦中文系任教。这层关系意味着,当1927年国民党发动「四.一二事变」时,我的太公也难逃厄运。
我在诸如台北的史料馆等机构中,发现过至一份又一份针对太公的通缉令,罪名是「反对党国」。最后一份的发出时间,已是太公逃亡南洋时。该通缉令附带一份呈交给国民党中央的意见,要求「就近取缔」范小石。甚麽是「就近取缔」,不言而喻。
从上海陷入白色恐怖,到遇害于南洋,是一段漫长的逃亡史。太公与太婆先是辗转落脚日本神户,准备报读早稻田大学翻译系。我的太公是个书呆子,他认为当时中国大量引入日文版的马克思理论着作,而日文又是从俄文版译来,恐怕错漏百出。因此,他打算学习日俄文翻译,把错处逐一找出来。
在神户的日子过得很清苦,因为要省钱,吃最便宜的梅子饭团,冬天也只能冻水洗浴。然而留学生活并不长久,因为爆发九一八事变,两名血性青年再也不可能在日本呆下去了。于是太公带着太婆,又一次启程前往印尼巴城(今雅加达),展开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旅途。
*在南洋支援中国抗日*
作为来自北大和复旦的年轻中国知识分子,太公在巴城华侨圈子中受到了欢迎。他很快成为当地主要左翼华文报章《巴达维尔时报》的总编辑,尔后还创办了《正论周刊》等报章,并长期撰写社论,开始在遥远的南洋支援祖国的抗日战争。
郁达夫此时也漂泊到了南洋,在马来西亚担任华文报章的副刊编辑,而郁达夫又认识刘海粟,于是就促成了当时轰动一时的,刘海粟在南洋举行抗日捐款义卖活动。
由于我家在巴城也经营书画原料店,刘在印尼举行义卖时,索性就住在我家专心绘画,作品筹得的款项寄回中国支援抗战。刘海粟晚年在其传记中提到这段经历,称后来日军攻占南洋,小石专程来保护他,告诫切勿与日伪合作,为日本侵华「装饰门面」,刘则表示「绝不会做民族的敌人」。
*国民党决定「就近取缔」*
太公在南洋的援华抗日活动,反为自己埋下了杀身之祸。身为左派知识分子,他平日撰文猛烈抨击国民党政权,本已犯了大忌。成为印尼侨领后,又把当地筹得的抗日捐款,经宋庆龄转给了八路军,他同时还安排了大批回国抗战的青年前往延安,于是有了国民党的「就近取缔」命令。
日本攻占巴城后,局势骤变,华人缺衣少药,无以为计。太公既是侨领,又通晓日文,于是硬着头皮与日军交涉,并刺探日军在南洋的动向。在戏院裏看到的华人不得开办华文学校的那一幕,其实早在日军占领时就已实施过。太公当时想了一个办法,他对日本人说既然不让办华人学校,开几个补习班,教简单算数总可以吧?
基于他曾在日本旅居的经历,日本人倒是对他网开一面,结果他费了很大精神,请来当地学历最高的一批华人来教补习班,表面上是教简单的理科知识,但当然是用中文来教,如此就实则教中文了。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在此期间国民党特务一直盯着他。
*军统伏击左派侨领*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巴城华人沉浸在胜利的欢快气氛中。然而就在此时,军统已经从广东梅县调派杀手至巴城潜伏,观察小石及其他左派侨领的日常生活规律。10月5日,国民党特务发动多起伏击,双方甚至爆发枪战,但只有我太公遇害。
其实国民党要趁日本投降,夺取巴城侨团控制权,事前风声已紧,太公认为自己只是文人,又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对方总有底线,因此没有大费周章安排保镳。当天,他独自骑着单车前往办事处,被等在半路上的杀手李映青伏击,连捅五刀当场死亡。
李映青行凶后,被国民党安排乘船逃回广东。他在逃离前居然深夜潜入我家,向太婆道歉,说自知杀错好人,但不敢违抗命令。太婆当时拉着年幼子女,质问他即知有错,何不公诸于世?李映青不敢正视,他哪知逃回国才数年,国民党政权即败亡。
李映青脱离国民党组织,在梅州匿藏数年,终究被归国华侨认出。太婆告诉我,当时广东省检察院徵求她的意见,如何处理李的罪行,她表态说宽大吧。根据我看到的法庭判决,李只被判刑5年。我问太婆为何宽大?她轻描淡写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南洋华人的福祉是甚麽?*
围绕着电影和我的南洋家史,还有很多可以说的事,之所以讲出上述这段,是因为它具有历史代表性,说明南洋华人是怎样一路走过来的。南洋华人在中国崛起的过程中做出了巨大贡献,并遭受了深重的苦难。面对当下和未来,围绕着电影引发的任何政治讨论,都不应该忽略一个问题 - 电影的热潮终将过去,南洋华人应得的福祉是甚麽?《经济通通讯社评论员 范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