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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風》翁子光與李嘉怡訪談:我們不談審判,只談理解;不寫教條,只寫靈魂的喧囂與寂靜。

《超風》翁子光與李嘉怡訪談:我們不談審判,只談理解;不寫教條,只寫靈魂的喧囂與寂靜。

朱相楠
電影寓言

  《超風》從二百萬不到的極限成本,到梁朝偉「徹夜未眠」,拍片分享觀影後的餘韻。翁子光導演比《踏血尋梅》揚名的階段更高產( 《金多寶》、《爸爸》、《風再起時》),或許「獅子山下」過去便是新浪潮。《超風》的跨性別選材,稱得上港產片的脫胎換骨。但變了樣,肯定有人評頭論足。究竟本片有哪些爭議需要警惕? 編劇及親密指導李嘉怡,又怎麼以跨性別女性的角度表明態度?

 

電影寓言

筆者和編劇李嘉怡、導演翁子光合影。(現場拍攝)

 

問:朱相楠

翁:翁子光

李:李嘉怡

 

問:片中超風(劉語喬 飾)對應着《射雕英雄傳》的「梅超風」,那是個敢愛敢恨的形象。甚至超風的兒時回憶裏,曾身穿戲服扮演相關角色,性別意識便開始浮現。既然多加描繪,是否想突出這名字的喻意?

翁:起初不是,是拍攝途中心血來潮,覺得不妨深化這名字的趣味。我小時候看過一個內地節目叫《小戲骨》,專門找小朋友出演武俠作品裏的角色,例如東方不敗、令狐沖、張無忌等。後來寫劇本時,發現超風的原型人物,從小已經喜歡穿女裝。有次媽媽讓他穿裙子,他喜不自禁,我想將這種自我發現寫進去。加上角色有練武背景,不如讓他參演類似《小戲骨》的兒童武俠片。其實《超風》劇本邊拍邊改,編劇、演員、工作人員都參與討論,整個創作過程非常開放。

李:回憶片段更重要的意義是形成對照。對超風而言,童年的女性氣質需要「搶回來」。也許是拿同學的裙子、美甲片,以及其他女性身份的象徵。女性身份相當於有限資源,不得不努力爭取。但成年以後,情況也就不一樣。當他擁有更多選擇空間,女性身份不再是搶掠,變成了慢慢建立、能穩定擁有的形式。

 

問:本片提及手術之餘,更強調性別流動,最終歸納到「想像力令人自由」,為什麼強調想像力?

李:過去很多跨性別題材的電影,都把手術放在很核心的位置。包括《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很追求醫療系統的配合,《翠絲》又彰顯了手術前後的身份差異,但今天我們的理解已不僅如此。的確有跨性別人士對自身器官不安,希望能手術解決。另一方面,我們有成員心裏明白,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假若只是滿足法律制度或社會規定,而去做高風險的手術,很容易掉到另一種性別的牢籠。比方說身份證改成女性,便要做一整套的性別肯定手術。但真的做不做,應該是個人意願,不是出於體制的壓力。片中提及想像力的那場心理輔導,開頭給人感覺是醫療系統的掣肘,什麼都要「符合要求」。直到輔導員以姊妹的角度將心比心,坦言自己一連串要求,不是質疑或阻止,而是交還選擇權,讓超風真正思考自己的處境。

翁:我們另一位顧問也談及所謂的「變性手術」,後來更新為「性別重置手術」或「性別肯定手術」,是要見內科和精神科醫生的。其中有位精神科醫生說「如果你想變成個女人,想變成你想像中的女人」,這句話太精闢了。落到想像力這點,本來是很虛的觀念,最終才引證到自己性別、甚至存在的想像力。雖然人無法凌駕肉體,但性傾向、性癖好、身體上種種可能,都不應被想像局限。道理很簡單, 好比人的穿衣風格,根本沒什麼條條框框。若想像力欠奉,似乎男人一定要穿褲,女人一定要穿裙…… 盡是些禮教或傳統印象,人生便沒那麼盡興了。

 

電影寓言

 《超風》跨越議題。(電影劇照)

 

問:《超風》設有親密指導,算是比較進步、專業的做法,具體是怎樣運作?

李: 一般而言,親密指導是針對演員、導演、製作公司的保護機制,以免利益受損。潛在的質疑包括導演有強求演員裸露嗎?有沒有利用演員?是不是以性作為噱頭?但《超風》不同,跨性別議題離不開身體,倘若靈魂已完全超脫、完全主宰,怎會需要做手術?所以身體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份,親密指導也是角色顧問。從流程來說,我們會事先綵排大尺度的場面,整體有點像排舞。究竟手放在哪裏?角色在探索抑或掙扎?是接近還是逃避?以及角色如何理解自己的身體等,都是討論的內容。因此親密指導不只是保護,而是創作。

 

問:實際上新浪潮電影畫風大膽,還有日本的粉紅電影也相當具研究價值。然而近年「男性凝視」(男凝)的爭議,令創作人在處理性愛場面上極為謹慎。拿《超風》做例子,是否備好親密指導、專業顧問、演員心理上並無大礙,就能免去男凝或者剝削之嫌?

翁:先不要被新的左翼風潮牽着走,男凝未必是完全負面的概念。假如我們把所有男凝都消滅掉,只剩下女性電影,世界就會變得美好嗎?若男凝有問題,女凝(女性凝視)就沒問題嗎?我並不反對左翼浪潮,例如尊重女性、社會平等、多元性取向等,這些俗稱「大愛」的觀點。本來大愛包容是好事,但群體之間的拉扯令人異常警覺。我會真正避免的,是硬調色情(Hardcore Porn)那種男性眼光,角色絕不能淪為性幻想、性刺激的工具。舉例說,有齣戲賞心悅目,拍出性方面的愉悅感,不應該是扣分的表現吧?重點在於,觀眾要從這些親密戲中了解角色。否則低角度拍第一人稱的性愛,只突顯身體特徵,卻毫無角色塑造,可謂物化。以前我們形容那是物化女性,現在說成男凝,結果男女對立越演越烈。其次,如果說我是個順直男竟然拍出了《超風》,儘管本意是稱讚,我豈不是承認作為男人是原罪?我身邊多元性別的朋友,確實會因為世界觀使然,待人接物有更多層次,但這不代表某種生理性別有罪過。
 
李:沒錯,其實女凝也存在的,包括放大了男性的攻擊性,甚或進一步魔化。男凝之所以出現,是男性群體往往公開抒發性慾,以及消費性方面的娛樂,因此有些製作為男性而拍。如果要減少男凝,或者令男女對比更有益,理應給女性更多空間表達性渴望。別以偏概全,認定男性導演拍出來注定是男凝。等同於指定跨女為男生,無論如何都被社會以男性對待,那顯然是性別枷鎖。 要是自由開放,就必須保護所有人的權限,而非用審判眼光。

 

問:本片以特寫呈現性癖,還有超風和姊妹小梅(孫禾頤 飾 )從救助到發生關係,觀眾會問這有必要嗎?

翁:電影是藝術追求, 沒有所謂的「必要」。 無論多經典的戲,都有貌似不必要的戲份,包括任何裸露或深奧的篇幅 。什麼都覺得不必要,何以尊重創作? 之於《超風》,親密戲需要形象化,令人感受到那種觸感,演員的表演也滲透其中,目前的處理難以跨越。我們也組織了很多跨性別人士來看,有時當事人看得很明白,反而局外人比較多介懷。我的意思不是叫外人別指點,那是種不敬,這不該是敵對的事。從根本上,我只是誠實描繪自己的信念,以及角色的精神狀態。編劇曾說「希望在戲中看到自己」,這令我很動容。 我只想透過本片,延伸更多跨性別人士真實的心態,從來不是居高臨下。 

 

電影寓言

《超風》拒絕性別定型。(電影劇照)

 

李: 至於小梅那條線,事實上和我人生很近。當時我服藥後,有個閨蜜開始覺得我有吸引力。後來我們仔細聊,才發現愛漂亮是討好男生,但我是出於自己愛漂亮。這個內心世界的對比,就好像小梅渾身都是女人味,超風卻是純粹的女人心,於是有了互相欣賞。我不想刻意要超風一定愛男人,反而是分開性別認同和性取向,跨性別也有同性戀和泛性戀等。有人反映劉語喬是「純直」的演員,怎會扮演這個角色?可是世事難料,你怎知道多年以後誰沒有新發現?或者說我愛漂亮的方式,會不會加緊了性別的刻板形象? 就算有,也取決於「我想不想這樣」,始終我在面對自己的靈魂。 

 

問:見翁導替《踏血尋梅》撰文,到《風再起時》下場探討,似乎映後的表達慾不減…… 

翁: 是的,不是所有導演都喜歡講意見,但我認為電影的生命不應拍完終止,而是經歷不同的世代,發展成自主生命。剛才編劇也跟我說,《超風》會不會變成邪典電影? 還有你所說的粉紅電影,可能早期只是販賣色情,後世卻發掘到社經文化的意涵,因此有空間延續下去。我隱約覺得本片就有同等的生命,會隨着時代演變。好像楚原導演的《愛奴》,前衛到不得了,我看的時候不斷思考,楚原是怎麼想的? 就這樣有了時代對照。坦白說,《超風》 在我的作品中最為前沿,可以釋放大家對於性別、政治正確等世界性的議論。當年《尋找他媽...的故事》(Transamerica )起用女性扮演跨女,現在同樣的做法迴響大有不同,為什麼呢?這是值得考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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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七十年代《愛奴》,已刻劃同性戀的愛與死。(電影劇照)

 

(下期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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