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境誘捕》：這一切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人性

　　《實境誘捕》（Primetime）是齣露鋒芒的電影，首先Chris Hansen（Robert Pattinson 飾）誘捕戀童癖，做法是以毒攻毒。說白了，對付壞人，要用更壞的方式。加上電視節目的形式， 變相地全民公審。收視率助長了野心，令 Hansen 模糊道德、玩弄手段，以正義表態。其焦灼的程度，幾乎與罪犯無異。再者是Robert Pattinson 能盡情揮灑，如著魔般演出。身為節目主持人拋頭露面，轉過頭來，籠絡扮成少年的臥底（Skyler Gisondo 飾），既有鬥志又有算計。後段「獵殺」真正的大鱷，更愈來愈有攻擊性，表演慾大增。

　　早有影評人討論過，比起演得入微（Best Acting），奧斯卡偏向「表演可觀」 （Most Acting）。 假如演技不相上下，誰的角色極端外露，便更有勝算。最明顯莫過於小丑，不由自主地失笑，表演甚有舞蹈化的痕跡。又例如《鯨》（The Whale）裏，暴飲暴食其實是自毁，視覺上感覺蹊蹺，再揭開他滿滿的瘡疤。哪怕是《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Casey Affleck 沒有跟著前妻流淚，相對內斂，但他也曾在警局吞槍。 明白到奧斯卡是劇情片陣營，戲劇化、追求辨識度並不見怪。當然《實境誘捕》延續了Robert Pattinson 轉型正劇後的作風，上次《奧德賽》（The Odyssey）以「求婚者」之名奪權，《戲劇性婚禮》（The Drama）便婚姻動盪，《實境誘捕》則是衣冠禽獸。

原型節目《To Catch a Predator》曾是高收視神話。（《實境誘捕》劇照）

　　導演Lance Oppenheim 拍紀錄片起家，新作《你能看見一切》（You Can See Everything）首周末票房位居總榜單第二，評分攀升到影史前列，似乎別有玄機。看罷《實境誘捕》，會對《你能看見一切》 的駕馭力滿懷期待，因為本片的技術太耀眼。從懷舊電視，到監視畫面分屏，Oppenheim 用種種「偽紀錄」的質感，還原了真人騷的窺視快感。這一切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人性。仰拍Hansen 腰骨筆挺走向罪犯，那種權威伴隨著壓迫。明明帶點粉彩，但陰影突出，暈染顯眼。場面又劍拔弩張，面部抽搐、瞳孔放大，距離極近，顯得赤裸逼人。切回幕後，鏡頭一點沒閒下來，繼續以淺景深、近景推進。Hansen 多次目露凶光，簡直是望向深淵。直到他真正動怒，而對方宣洩不滿，燈光突然轉暗，他瞬間面如死灰。全片也是噪點滿滿，如此粗糙除了表達年代感，也讓本來濃烈的畫面更渾濁。執行上，新舊鏡頭和底片交替，媒介可謂目不暇給。加上主觀鏡頭、手持鏡頭等調度，都重視臨場感，可說是沉浸之極。

　　音樂也是要素，Oppenheim 叫演員和攝影師先聽配樂，結合劇情，概念非常完整。誘捕節目的做法，是先製造甜頭，音樂從童話風格的弦樂開始。結果旋律重複中變得凶猛，那些戀童癖 就這樣落入圈套，最終遭到反噬。其他配樂，也是主旋律循環，卻總被擠滿或咬斷，感覺不尋常，襯起全片暗裏失控的調性。當配樂進一步澎湃，暗戰隨之升級至大開殺戒。說來Hansen 的班底真是打仗，鏡頭即武器。每當監視器架好，開始錄影的音效傳出，顯然是作戰模式，叫觀眾做好準備。視聽結合上，雨夜設局的那場戲，是《實境誘捕》最飽滿之處。陰沉的藍色覆蓋一切，提琴聲低沉，還有電子失真和延遲效果。鏡頭全方位拍 Hansen 孤立地沉思，最形象的畫面，莫過於他守在窗邊，被急流般的雨水模糊了臉。編排也停不下來，那邊廂他打亂計劃，也要擒拿最有話題性的對象。接著急於誘捕，打開車門，疑似撲空。那一刻落空，完全是晴天霹靂。要知道熟練罪證、說服臥底、餐桌談判都難不倒他，這時終於崩潰倒地，擺出任人宰割的樣子。怎料這般反差，不是淪落的盡頭。捉到檢察官，以為是「為民除害」，結果逼人自盡。Oppenheim 深諳戲劇化的處理，是欲求不得更毫不留情。不論道德或地位，Hansen 站得越高，摔得越痛。 

《實境誘捕》以假亂真。（電影劇照）

　　說來 Oppenheim 的大量調度，論野心和追看性，比得上Hansen 辦的節目。有些觀眾便喘息不了，認為《實境誘捕》 沒有深挖戀童癖心理、新聞道德等元素。老實說，Oppenheim 選的角度，的確是個人化。Hansen 在飛機上偶遇觀眾，突顯他虛榮，多於探討節目傳播的利害。乃至惡魔的異象，有點神秘主義的味道，通通是Hansen 的心魔。《實境誘捕》直接演出這些灰色地帶，只是節奏飛快，忙於追看，誤以為剩下感官刺激。開頭Hansen 出軌，已叫人直接醒悟：他以懲治「社會病態」為傲，自身卻有倫理瑕疵，一切都是道德模糊。尤其結局爆發前，臥底唱出了音樂劇，觀眾明白那是獻給惡人，卻在不知不覺間被打動，幾乎到了弄假成真的地步。好像以前的臥底片，收網時總難以割捨，兩面不是人。本片尚有一點非常開放式，Hansen 沒有人物成長，鬧出人命仍舊念念有詞。看上去有悖於荷里活劇作，然而從角色出發，執念之深，調性連貫，再說下去就婆媽了。如今的觀感是先體驗後反思，深入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