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仔易，教養難，教懂如何做父母更難

　　最近政府為了鼓勵市民生兒育女，頻頻出招，派發兩萬元新生嬰兒獎勵金、增加免稅額等「組合拳」打得十分響亮。政府的出發點很直接，就是希望用真金白銀減輕家庭負擔，推高香港的生育率。然而，當政策在宏觀層面大聲疾呼「多生幾個」的時候，社會基層近期發生的一宗女童在街頭替父親提重物並遭嚴厲責罵的事件，就像一盆冷水，直接潑在鼓勵生育的政策上。這件事讓社會大眾不得不停下來反思：生兒育女，真的只是添一雙筷子、拿兩萬元津貼那麼簡單嗎？當生育不再只是一個冰冷的數字，而是活生生的家庭責任時，政策與現實的落差便顯得格外刺眼。

　　關於這宗引發熱議的事件，網上流傳著許多關於該家庭背景的說法，但很多細節目前仍未經全面核實。筆者認為，在群情洶湧的當下，社會大眾反而更應該保持冷靜，給予充足的空間讓專業人士介入，去深入了解並研究如何真正幫助這個家庭。從目前已知的有限資料來看，這對父母未必是完全無可救藥的惡人，他們或許只是在沉重的生活壓力下迷失了方向。專業的社工若能及時且深入地介入，或者能夠幫助他們重新回到相對正常的生活軌道。在處理這類家庭危機時，我們應該堅守一個重要原則，就是盡可能維持家庭的完整。假若事件最終只能以法庭頒布保護令收場，讓小孩被強制帶離父母身邊，從此淪為破碎家庭的孩子，這種童年創傷和骨肉分離的痛楚，對小朋友一生的心理發展將會造成難以磨滅的深遠影響。

　　這宗事件之所以引起如此大的社會共鳴，因為正正帶出了目前社會上一個極大的矛盾——政府「催生」的政策導向，與現實中「優生優育」的高門檻產生了嚴重的斷裂。每次發生這類疑似疏忽照顧兒童的風波，網絡上總會響起「生仔真係要考牌」的聲音。網民的憤怒不難理解，因為大家都不忍心看到無辜的小朋友在缺乏愛的環境下受苦。政府用兩萬元津貼作為短期經濟誘因，或許能吸引部分本身經濟條件不錯、只欠一點推動力的家庭提早生育。但是，對於那些本身已經缺乏撫養能力、心智未夠成熟或者經濟極度脆弱的家庭來說，盲目生育不僅無法為社會帶來有效的人口紅利，反而會製造出更多的跨代貧窮和兒童福祉危機。養育一個孩子，需要的是漫長歲月裏的陪伴、情緒的穩定提供，以及源源不絕的教育資源，這些都遠遠不是一次性的兩萬、三萬元津貼可以買到的。

心智未夠成熟的父母面對育兒壓力，很容易在日常瑣事中爆發。(Shutterstock)

　　從更深層次來看，事件也折射出宏觀的人口戰略與微觀的社區支援之間存在著明顯的脫節。很多基層家庭在面對育兒困難時，往往感到孤立無援。當一個家庭本身已經因為經濟、健康或子女特殊需要等問題而千瘡百孔，如果社區的托兒服務、家庭服務中心或者專業社工未能及早察覺並及時「兜底」，父母的壓力很容易就會在日常瑣事中爆發，轉化為對子女的語言暴力或疏忽照顧。這不是單純指摘個別父母就能解決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支援網絡是否足夠堅固的考驗。

　　要修補這個矛盾，政府的政策思維必須要進行根本性的轉向。與其把資源全部傾注在「鼓勵生育」的起跑線上，不如將重心轉移到「支援養育」的漫長賽道上。首先，最貼地、最迫切的做法，是建立一個大家都能負擔得起，而且真正幫到手的社區托兒服務網絡。對於基層和雙職家庭，政府應該提供更高的托育補貼，並在各區大幅增加托管名額和延長托管服務的時間。這不僅僅是為了讓父母可以安心上班賺錢，更重要是為那些日夜對著孩子、壓力瀕臨臨界點的父母，提供一個可以暫時「唞氣」的空間。

　　其次，政府各部門之間必須建立更緊密的情報網與聯動機制。社會福利署、醫院管理局和學校應該打破各自為政的局面，針對一些潛在的高危家庭，進行主動的關懷與跟進。政府應該化被動為主動，向這些面對巨大壓力的父母提供「喘息服務」，例如安排短期的暫托照顧，讓父母有時間處理自己的情緒和健康問題。及早介入，防患於未然，總好過在悲劇發生後才來亡羊補牢。

　　另外，雖然現實中我們不可能真的立法要求父母「考牌」才能生仔，但政府絕對可以將部分育兒津貼與家長教育巧妙地結合起來。例如，政府可以設立獎勵機制，如果準父母或新手父母願意抽時間完成一些關於兒童心理學、正向管教或情緒管理的基礎實用課程，就可以獲得額外的津貼或物資援助。這種做法是用實際的經濟誘因，鼓勵父母學習如何做好父母的角色，提升整個家庭的抗壓能力與溝通技巧，這比單純無條件地派錢有意義得多，也能從源頭減少家庭悲劇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