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風》翁子光與李嘉怡訪談:在失衡與痛苦之中,重尋生命的韌性與尊嚴
承接上期對談,《超風》讓跨性別人士的生活被看見。有別於單純的議題電影,創作人相當袒露,叫觀眾放膽擁抱。視聽語言加深了親密感和臨場感,令人沉浸中思索生而為人的種種包袱該如何拋下,又能否真正一絲不掛?多少成見原來糾纏不清?最終劉語喬遍體鱗傷跳的那場舞,是自我尊嚴的終極表現,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調度。導演翁子光抓緊生命當刻的韌性,是否他的電影信念使然?
問:朱相楠
翁:翁子光
李:李嘉怡

《超風》繼續有限度放映。(電影劇照)
李:以我們曾聊過的《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 為例,連男主角後來都希望當年由跨性別人士出演。同時,我也會反思這部作品在核心議題的探討上,真的夠深刻嗎? 我希望二三十年後,跨性別群體看到本片,不會覺得虛浮。即使社會對「再現」(Representation)的期望改變,本片仍忠於真實的生活體驗,讓不同世代從中認出自己。有時很感慨,部分人做影評、看電影,成了核對清單,就看作品是否符合既定準則。《超風》只希望探究角色生計以及社會怎樣定義邊緣,換言之是他們的生活片段(Slice of life)。
問:來到妓院眾生相的段落,針對日常的戲分,並沒有描繪得過於悲觀,例如裏面的小朋友很是風趣,是否不想以苦難先入為主?
翁: 沒錯,我希望電影裏的群體生活化。尤其我講故事並非遵循傳統的「起承轉合」,總會因應直覺和靈感來調節。包括小朋友演出或戲裏不同人生觀,甚至編劇的筆墨都難免即興。要知道有些導演很壟斷的! 好像黑澤明拍史詩片,會嚴苛要求每隻馬的身形,根本是一個大將軍指點江山!難以動搖。轉眼到 AI年代,哪怕是馬腳都能臨時換掉,我也傾向靈活、集大成的創作。因此我不會彰顯權威,反而先讓演員、親密指導排練磨合,然後我和攝影師裁定分鏡。盡可能令一切渾然天成,除了尋找當刻的美感,演繹上亦保持開放。
問:阿變 (李雨蓒 飾 )和超風的感情線,為甚麼設計他患有毒癮?
翁:阿變和超風早已互相扶持,並在精神上彼此欣賞。 再設定上,兩人被社會邊緣化,這種結構性的孤立,反而促成了他們的命運共感。然而他們被孤立,和性格、處境並非扣連。相反兩人身上充滿對比。這種微妙的張力,我試着用互文來表現,例如將軟性毒品與荷爾蒙藥並置,展現兩者對自身肉體的介入,如何受到社會特定的詮釋和評判。尤其我不是頑固的道德主義者,對待吸毒人士,除了建議戒毒,但 我認為「減少傷害」(Harm Reduction)的方案亦未嘗不可。

以往有「性向紊亂」的說法,完全是病理化,性傾向與性別認同不可混為一談。(《超風》劇照)
李:不僅是超風和阿變的關係,超風面對童年的自己, 也有很顯著的互文性。 某程度上,我很喜歡阿變這角色,他反映了社會其他人看跨性別人士的痛點所在。本來雙方相愛很純樸,從森林那場戲可見,明顯是靈魂之間互相吸引。 但漸漸地,阿變墮入物化超風的陷阱。他開始認為,既然超風會為客人做某些性行為,理應可以為他做,卻沒有顧及超風的身心感受。
問:森林那段親熱,中間加入了大自然的補充畫面,是不是想強化萬物生靈包圍的感覺?
翁:是的,你說的這點很有趣。有位讀性別研究的同學問我,片中有趣親密畫面,是否參考了亞當夏娃。其實隱約有的, 所以阿變才像隻猴子,會偷看超風的背影,形態上非常原始。在這種絕對的赤裸中,他們置身貌似蠻荒的世界,那種強烈的動物性油然而生。
問:以前看到電療法,通常是放在網癮上,《超風》卻用在強行「轉化」,真的有這種不人道的手法嗎?
李:現實比電影殘酷得多,有位化名「靈兒」的跨女被送去醫院「拗直」 (扭轉性傾向),從而承受了七次電擊「治療」。
備註:2022年7月,時年25歲的靈兒在親屬簽署知情同意書下,被強制收治長達三個月,理由包括「自我不和諧的性取向」。過程中服用精神科藥物,並接受改良電痙攣治療(MECT),更被勸喻剪短頭髮、穿着男裝。事後經過一年的訴訟,獲賠六萬元人民幣。
翁:是的,真實情況更可怕,並且時間更長。不論是鎮定劑,抑或用性畫面刺激,產生反應便「電療」…… 全是實例! 也許觀眾看到燈光、氣氛突然肅殺便認定是「電影感」,而我確實拍得比較形式化。這個橋段可說是活生生的祭典,劉語喬演完忍不住落淚,因為整個體驗太沉浸、太絕對,彷彿親自經歷了裏面的暴力,那種屈辱格外真實。回頭看《踏血尋梅》,殺人是極其痛苦和難受的,我相當重視這種痛感,《超風》也是如此。我拒絕電影是「玩泥沙」(兒戲),更不能單向思考。

暴力不可兒戲。(《踏血尋梅》劇照)
問:如果看電影是找永恆的瞬間,宛如李安所說,未必記得情節,卻有畫面留在心中。《超風》令人深刻又特立獨行的一段,應該是片尾的舞蹈吧? 或許是我多心,我聯想到《燒失樂園》的夕陽獨舞……
翁:那場戲是劉語喬的即興發揮。當時我對她說,她跟角色朝夕相處了這麼久,不如跳一隻舞吧,把人物內心所有複雜的情感一次傾瀉出來。超風的人生起伏跌宕,又在困境中重新確認了自己的尊嚴。配上洪水洶湧的鏡頭,整段演繹令我想到「上善若水」的哲理,既陰柔又有力。其次我很欣賞你提到「永恆的瞬間」,我也發現那段有些《燒失樂園》的影子。說來每當我重看自己的作品,包括《風再起時》,裏面有些畫面總感覺不像自己拍的,似乎就這麼流淌出來,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問:香港取景的戲分裏,手持鏡頭較多,外地攝影比較穩健,這種調度上的變化從何而來?
翁:超風童年的部分,定焦鏡頭較多,主要是彰顯空間感。環境相對恬靜和穩定,氣氛大致美好,只是暗藏傷痕。來到香港則動盪不安,人物的狀態是飄浮的,所以手持鏡頭較多。實際而言,香港地方淺窄,鏡頭不夠靈活,容易錯過很多瞬間。原則上,場景等同於心理空間,若角色內心黑暗,整個基調不得不陰沉,角色的任何情緒都具有穿透力。
問:以前有許鞍華的《得閒炒飯》,以及《刺青》、《蝴蝶》等電影涉及性別多元。究竟香港這方面的題材算蓬勃嗎?
翁:八九十年代時出現過一批,現在越來越少,始終市場中心不在性別議題上,《超風》真是久違了,但很高興看到李駿碩導演拍了《眾身相》。若以拿外國電影為例,辛貝克(Sean Baker)那齣《跨性有話兒》(Tangerine)同樣生猛直接。
問:撇開法國新浪潮那批導演,放眼華語圈,你和內地的徐浩峰導演 是少有的影評出身,這對真的拍戲有甚麼利弊?
翁:影評人不代表跟着理論拍戲,而是宏觀地回應整個電影浪潮。譬如某個思潮下的代表作,可以如何聯繫歷史?若某種電影泛濫,有沒有反對俗套的辦法?就算我現在拍電影,也是回應時下的電影浪潮。固然很容易拍成影迷電影,似乎每齣戲都有很多電影的痕跡,或者刻意反類型,其實都是表態,用電影去回應電影…… 這是影評人會有的本能意識。
問:談談兩位的電影喜好,翁導曾親自寫過個人十佳 ,有沒有甚麼更新?
翁:美劇《闇》(Dark)非常精彩,我還介紹給梁朝偉,結果他比我追得更快!不夠一個禮拜就看了好幾季。 導演方面,我喜歡米基列治 (Mike Leigh) 以及法斯賓達 (Fassbinder),法斯賓達真是燃燒生命拍電影,早已活出自由,最終英雄命短。再有成瀨巳喜男和米高漢尼卡 (Michael Haneke) 都是我膜拜的導演。你說到「永恆的瞬間」,不能不提安哲羅普洛斯(Angelopoulos) 吧?他的電影充滿這種瞬間…… 我沉醉於這些導演的創作方法、心態和審美,其他大師我只偏愛部份作品。

法斯賓達刻劃邊緣人物毫不留情。(《恐懼蝕人心》劇照)
李:華卓斯基姊妹(The Wachowskis )執導的《超感8人組》 (Sense8)十分難得。它的光影層次極為立體,讓我聯想到巴洛克繪畫。常說故事要戲劇化,其實影像本身也能戲劇化處理。另外,這部劇的情慾戲很妙, 超越了性別界限,既浪漫又唯美。 說到底,華卓斯基姊妹的電影(《廿二世紀殺人網絡》 )回到文學和聖經,又展開了莫大的哲學探討……這些向來是我感興趣的範疇。此外,達倫艾朗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從哈佛畢業後拍的《死亡密碼》(Pi) 實在顛覆認知,當中的心理描寫太絕了。如果說港產片,我很喜歡徐克早期的《刀》。近年不少串流電影,每個技術部門都不馬虎,但整體表現過於平均,缺乏鮮明的對比 。《刀》則恰恰相反,無論在情緒還是影像上都走向極端。某程度上,莎士比亞也透過人性的極端狀態,去探索復仇的心理機制。最後《帝國驕雄》(Gladiator) 所塑造的男性榜樣,在今天已不可多得。他身上的雄性氣質並非建基於自我彰顯,而是源於保護自己與家人的責任感,超越了單純的個人魅力。

達倫艾朗夫斯基後來以《黑天鵝》、《迷上癮》聞名。(《死亡密碼》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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