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闖進選舉，還有甚麼可以信？

　　如果有一天，候選人親自站到你面前握手拜票，你卻指著旁邊的競選看板問：「請問候選人本人甚麼時候會來？」別笑，這已經不是政治喜劇的劇情。當人工智能(AI)闖進台灣選舉，候選人可以一鍵年輕20歲、皺紋消失、五官重組，甚至從「修圖」進化成近乎「換人」。年底地方選舉還沒投票，「照騙」卻已先成為選戰話題。

　　最近桃園中壢松嶺里長參選人徐美芳的看板便引發熱議。55歲的她在看板上濃眉大眼、皮膚光滑、五官精緻，被網友質疑與本人差距過大，甚至有人揶揄：「當選後會不會找不到人？」徐美芳後來親自現身，表示照片經濾鏡、AI修圖後，確實與平日的她有「時空差距」。同一波選舉中，其他地方候選人的照片也陸續因過度美化受到討論。

　　其實政治人物「修修臉」絕非AI時代才有。早年候選人最簡單的方法是「凍齡」——多年前拍得最好看的照片一路用下去；數碼攝影普及後，Photoshop接棒，磨皮、美白、瘦臉、去皺紋成為競選攝影基本功；手機時代再加入美肌濾鏡。到了生成式AI年代，電腦已不只是替候選人「修照片」，而是可以重新「創造一張臉」，而且是夢想中的臉。不用砸大錢冒著風險整容，就能「美」夢成真，難怪大家都禁不起誘惑，大修特修再換張臉。

　　2018年台北市議員初選參選人王致雅就是經典案例。她使用2014年的競選照，當年約45公斤，到了2018年暴漲到接近63公斤。本人站在自己的大型競選看板旁拜票，媒體報道竟有民眾不相信兩者是同一人。科技不斷飛躍進步，如今AI只需幾個指令，就能輕易完成昔日攝影師、化妝師與修圖師合力才能完成的工作，「本人與看板判若兩人」自然更容易發生。

很多選民不相信競選看板上的和候選人是同一人（王致雅fb圖片）

　　問題是：為甚麼候選人寧願冒著被嘲笑「照騙」的風險，也要把自己修得如此完美？答案很現實，就是吸引選票。

　　台灣大學學者以2004年立委選舉386名候選人為研究對象，發現控制其他因素後，候選人的外貌評價與得票率存在顯著關聯；國外研究也發現，看過候選人競選海報的選民，長相較具吸引力的候選人可能取得小幅選票優勢。這當然不代表「長得漂亮就會當選」，政黨、政見、知名度、地方組織仍十分重要，但在資訊不足、候選人爆炸的激烈選舉中，一張令人產生好感的臉，確實可能成為選民快速判斷的捷徑，絕對是加分。

　　也因此，AI對選舉真正危險之處，絕不只是把自己修漂亮。

　　2024「總統大選」前夕，多家台灣媒體曾收到匿名電子郵件，夾帶一段宣稱是時任民眾黨主席柯文哲內部談話的錄音，類似柯文哲的聲音評論時任「副總統」賴清德，訪美聲勢浩大根本不是真的受歡迎，而是靠每人800元付費動員來的。調查局以深偽檢測工具鑑識後，認為音檔遭深度偽造的可能性極高。

　　AI甚至可以成為人格羞辱的武器。百萬YouTuber「小玉」朱玉宸利用深偽換臉技術，把立委高嘉瑜、黃捷等女性政治人物及藝人的臉移植到色情影片，119人成為受害者。這件事提醒我們：當一張臉可以任意移植，一個人不只可能被「美化」，也可以被醜化和汙衊，編造出從未做過的事。

　　對民主選舉而言，AI可能讓政治焦點從「政見」滑向「顏值」。民主選舉原本應著重治理能力、公共政策與價值選擇，如果選戰新聞每天討論的卻是「修了幾歲」、「本尊差多少」，政治就容易娛樂化，真正影響民眾生活的政策反而失去版面。

里長參選人以AI修圖，美到認不出來。（許庭瑄fb圖片）

　　代議民主建立在人與人的授權關係上。當選民看到的候選人與實際見到的判若兩人，「照騙」造成的不只是笑話，還可能強化「政治人物都是包裝出來」的印象。

　　最可怕的是當假的愈來愈真，真的也可以被說成假的。學界稱之為「說謊者紅利(Liar's Dividend)」。政治人物面對真正不利的錄音或影像時，只要一句「那是AI造的」，便可能讓部分民眾產生懷疑。研究已發現，聲稱負面消息是「假信息」，在某些情境下確實可能使政治人物獲益。

　　於是，AI時代最嚴重的民主危機，可能不是相信了一張假照片，而是民眾最後甚麼照片都不相信；不是我們聽信了一段假錄音，而是連真正的錄音也無法成為證據。

　　競選照片修掉一條皺紋，也許無傷大雅；把60歲修成40歲，或許只是虛榮；但當科技進步到可以創造一張不存在的臉、一句從未說過的話、一場從未發生的事件，民主就必須重新回答「真實」的界線在哪裏。

　　候選人當然希望把最好的一面呈現給選民，但民主選舉不是選美比賽。AI可以替候選人擦掉皺紋，卻不該擦掉真相；可以讓一張競選照變漂亮，卻不該讓選民連眼前的人是真是假都無法判斷。

　　因為當我們有一天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都必須先問一句「這是真的嗎？」時，被AI重新修過的，恐怕就不只是候選人的臉，而是民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