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落下的彩虹》:長者為何不聽子女,卻肯聽外人說話?
看ViuTV劇集《日落下的彩虹》,筆者就像不少網民,很擔心李子柏(邱士縉飾)的財政狀況。他一邊創業,一邊全天候照顧腦退化的父親李大鈞(張錦程飾),想像那數之不盡的護理開支,已經一額汗。照顧者最現實的煩惱,往往就是這麼不浪漫。
後來有一場戲,在社交媒體廣傳:父親認不出兒子,把他當成看護員,反而在這個「陌生人」面前和盤托出心底話,坦言不想拖累兒子。子柏將錯就錯,以看護的身分留在父親身邊。這場「角色錯位」,竟然修補了本如陌路的父子關係。這是編劇「扭蹺」的心思,也令我百感交集。
角色錯位 反能鬆綁
親人照顧長者,有時比陌生人更困難。部分長者自尊心強,不願在子女面前顯露失能,害怕自己變成包袱。愈是曾經威嚴的長輩,失落感可能愈強,甚至把挫敗發洩在最親近的人身上,平日對社工、護士客氣,回家卻向子女發脾氣。
換成「外人」,雙方反而少了一重身分包袱。外人未必更有心,只是沒有親子間的舊帳,溝通方式也可能不同,長者因而較願意配合;子女亦可暫時放下過往的傷痕,專注照顧。若雙方僵持不下,不妨請長者信任的醫生、社工或親友出面。同一句話由外人說,長者有時更聽得入耳。
劇中的大鈞錯把兒子當成陌生的看護,反而向他細訴兒子往事,擔心兒子被人欺騙。類似情況有時在認知障礙長者的家庭出現,但現實中的敘述往往零碎、重複,未必如劇情般完整。
另一方面,外人並非萬能。部分認知障礙患者會把陌生人視為入侵者,在洗澡、更衣等貼身照顧上,抗拒可能更強。

《日落下的彩虹》中,腦退化的父親李大鈞(前)誤認兒子李子柏(後)為看護員,父子不和逐漸化解。(圖:ViuTV劇照)
腦退化的實況
子柏在父親對「外人」的傾訴中,第一次完整聽見父親的歉意與愛,多年心結由一場誤認解開。這是劇本的溫情恩典,不是病程的必然規律,大多數人不會等到這一幕。然而沒有等到,並不代表關係沒有修補過。
像劇中失智後仍能滔滔不絕的情況,有機會於腦退化初至中期出現,更常見的對話,反而是不斷向身邊人重複同一個問題,亦即所謂的「無限Loop」。大鈞在戲中已屆中晚期,現實所見於此階段的認知障礙患者,很多已較難流利地表達自己。
我的父親已是腦退化晚期,早已把我忘掉。老實說,最初是傷心的,然而我對父親的複雜情感,由此變得純粹,嘗試學習如何與認知障礙患者溝通,願他的痛苦少一點。

即使腦退化,大鈞(左)仍然牽掛兒子子柏(右)。(圖:ViuTV劇照)
毋須急於糾正所有錯誤
他也試過把我認作其他親戚,我沒好氣,順水推舟應下來。後來才明白,未必每個錯誤也要急於更正,視乎事情輕重。如果他相信的事,不涉及危險或痛苦,順水推舟並無大礙。板著臉大嚷「我係你個女呀!」,反而令他困惑。他更需要的是有人回應情緒,接住當下的不安。
不過,不糾正並非無條件附和。涉及安全與重要決定時,仍須妥善引導。家人之間的說法也最好一致,否則患者只會更混亂、更多疑。

父子瀟洒返鄉,然而這只是腦退化父親的想像,並非事實。(圖:ViuTV劇照)
孝順不等於要親手照顧
說回劇中的「角色錯位」,劇中子柏本已把父親帶到老人院視察環境,當對方誤認自己為看護員並吐露心聲後,決意把父親帶回老家親自照顧。現實上,把腦退化家人交由安老院照顧,是一個可行的選擇,家屬毋須因而感到內疚。
孝順不等於要親手照顧。照顧腦退化與及失能長者,本質上是全天候的工作,一個人無法24小時待命。當病況發展到一定程度,醫療與日常起居已不是單人匹馬所能應付。反而院舍能夠提供輪班人手,醫療聯繫,以及穩定的社交接觸。在入住院舍之前,日間中心、暫託與上門服務也是分擔的方法。
當然,院舍有好有壞,如何選擇合適院舍,又是另一個題目了。再者,入住不等於卸責,家屬仍然要定時探訪與監察。
想起大鈞認不出兒子的那個眼神,像極家父迷惘地看著我的樣子,張錦程演得精準。邱士縉也演活了兒子那份失落、疑惑卻始終不捨的矛盾。
這種黯然,就像彩虹邨終將拆卸,腦退化長者的記憶亦會消散。照顧的血淚,也是人生歷程,縱有不安與不解,也請允許自己,繼續走下去。

無論經歷多少恩怨,認知障礙患者隨著病情惡化,記憶也會消失。(圖:ViuTV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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