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宿舍年終頒獎禮，見證孩子成為自己

　　「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他們是生命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他們藉你而來，卻不是從你而來。」每次重讀紀伯倫這首《致孩子》，我總會想起宿舍裏的孩子，還有他們的父母。

　　每年七月，荷蘭宿舍都會舉行年終頒獎禮。這一天，家長、社工和嘉賓齊集禮堂，一同見證宿生過去一年的成長。籌備典禮雖然繁重，但我最期待的，始終是家長坐在台下的神情——當孩子上台領獎的那一刻，他們臉上總揉合著一種難以言語的複雜：驚喜、欣慰，還帶著一點不敢置信，彷彿在心裹默念：「原來我的孩子，真的做得到。」

　　香港學生輔助會的住宿照顧服務，多年來承載著一群有需要的孩子。他們入宿的原因各有不同：有的家庭正經歷困難，暫時無法好好照顧他們；有的在學業上屢屢受挫；有的和家人的關係繃緊得幾乎折斷。宿舍能給予他們的，是一個穩定的生活環境——導師和社工每天陪著他們吃飯、做功課、鬧脾氣、然後和好，也透過興趣小組與生活技能訓練，讓他們探索自己的步伐，找到自己的節奏。有些孩子入宿時連基本的作息都很混亂，一年過去，竟學會了自主安排溫習時間。這些看似微小的改變，其實得來不易。

　　不過，我愈來愈深刻地體會到：孩子的成長，單靠宿舍是遠遠不夠的。

　　住宿照顧從不為了取代家庭。孩子入宿，最終的目標是重新回家。因此這一年裏，我們傾注許多心力和家長保持緊密聯繫——從日常溝通、探訪，到社工、家長與宿舍的三方會議，是一次又一次細緻的同行。曾有家長帶著內疚問我：「將個仔交畀你哋，係咪即係我做得唔好？」我告訴她，把孩子交託給宿舍不是放手不管，而是換一種方式去愛。在適當的距離裏，孩子與家長各自有了喘息與成長的空間；家長也有了空間；而在重要的日子裏，我們依然一齊守候在孩子身邊——七月的頒獎禮，就是這樣的時刻。

　　獎項本身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知道自己的努力有人看見；而家長能親眼見證，孩子在離開自己視線的日子裏，如何在默默長大。台下的掌聲和眼淚，是宿舍和家長共同耕耘出的果實。紀伯倫把父母比喻為弓，孩子是弦上射出的箭。弓的責任不是緊抓著箭，而是穩穩地彎曲自己，讓箭飛得又快又遠。我常常覺得，宿舍的角色，就是陪伴家長一起做那把弓。我們代替不了孩子飛翔，但能為他提供一個穩妥的起點。

　　我很喜歡詩人海桑在《給我的孩子》裏有幾句：「你不是我的希望，不是的，你是你自己的希望……你可以做一個全新的夢，那夢裏，不必有我。」和家長傾談時，我不時會分享這個想法——孩子不是用來完成大人期望的，他有自己的人生要活。我們能做的，是陪著他、相信他，然後在七月的那個下午，坐在台下為他全力鼓掌。

　　典禮完結，回想起這一年裏深夜的傾談、反覆的跌倒與爬起。成長從來不是一條直線，但只要宿舍、家長和社工願意並肩同行，孩子終會在某個時刻，展翅飛翔。

　　正如海桑所說：「我愛你，僅此而已。」願每一個孩子，都能在這份不求回報的愛裏，成為自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