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並非遺忘：用「持續連結」把摯親留下的勇氣，化作重啟人生的底氣

　　本欄不時提及筆者與腦退化父親的相處細節，此情只待成追憶。家父已於上月仙遊，忙於與家人籌辦父親喪禮之時，碰上周年結婚紀念日，難免憶起先夫，傷感層層疊。有一晚，一隻黑白斑紋的小飛蛾俯伏在客廳牆上一角，我不禁猜想，究竟牠是先父或先夫的化身？

　　去年剛搬進新居時，曾有如三分一手掌般大的灰黑飛蛾，突然闖進家中，久久不願撤退。害怕昆蟲的我，情急下一手拍下去，才猛然想起牠會否是先夫託世，而後悔不已。

飛蛾與習泳的回憶

　　今次拜訪的小飛蛾，剛好伏在大飛蛾上次停留的同一位置。我不敢造次，連忙閉眼低頭跟牠說，親愛的，感謝專程探望我，我活得很好，別掛心。放心展翅吧。

　　過了一晚，小飛蛾不見了。願牠已飛往極樂遠方。

飛蛾不時成為喪親者視為故人化身。（圖：Sofia Guzeva@Pexels）

　　回想父親臨終前，我和弟弟在病榻旁訴說的難忘回憶，不約而同是小時候學習游泳的片段。父親泳術了得，視游泳為人生心學的求生技能，我早在三歲時，已被父親帶往游泳班，在汀九沙灘「掟落水」。在碧波載浮載沉的「伴侶」，是枯燥的浮板而不是水泡，也真夠吃力的，自此對一切可愛精緻的水泡和浮床興致缺缺，那是後話了。

　　小學二年班，父親親自教我蛙式，他對泳姿要求嚴謹，經常提醒我雙腳划得不夠快，划水不夠深。小時渴求父親讚美，我努力修正動作，搏得他慈祥一笑，偶爾在游泳後獎賞一隻炸雞髀，已樂上半天。

新冠疫情前，筆者與父親合照，留住了仍算「精靈活潑」的回憶。

喪親之痛  化為動力

　　天資所限，我學藝不精，泳術僅夠參與初級獨木舟等輕量水上活動。可我對他自小鞭策學習游泳，心存感激，讓我有膽量面對由海洋至人世間的波濤洶湧。

　　那種「落水試咗先」的精神，不知不覺成為父親給我最寶貴的禮物。說起來，這幾年離世的摯親，他們獨特的個性，或多或少潛移默化了我。就如姑媽的大方，先夫的樂觀與勇氣、外婆的堅毅，老爺與奶奶的包容和慷慨，種種已成為我的人生一部分。

　　另一件「瘋狂」的事情是，腦退化父親在醫院病逝那天，我還為雜務奔波。晚上我已繼續上課，學習腦退化照顧實務。之前我還擔心自己會否觸景傷情，在課室安頓下來後，才發現求知欲仍然旺盛，可能因為已有三位親人身故與認知障礙有關，成為我進修的推動力，促使我從學術及跨專業介入的角度，深入了解腦退化，以及護理服務的實務應用。

筆者在去年的端午節探望父親，當時他已是腦退化症後期。

哀傷之路  毋須「放下」或急於「Move On」

　　古人有先見之明，稱之為「化悲憤為力量」。換上現代哀傷輔導的觀點，其實是一種「持續連結」 (Continuing bond）的體現，意指尋找新的方式，與逝者相連。

　　對啊，我沒有把逝去的摯愛「放下」或切斷思念，他們繼續活在我的心中。有些珍貴的遺物，例如照片、結婚證書，是有形的連結，有時不免令人懷緬。那些早已從故人身上融入的價值觀與態度，賦予我強大的力量，既讓我對腦退化知識與照護鍥而不捨的堅持，也陪我重啟人生，把愛延續，踽踽前行那一條已然「兩度畢業」、仍未見盡頭的照顧之路。

　　給關心喪親的人們，別再勸說喪親者「放下」、「Move On」了。哀傷不是疾病，毋須克服、「摵走」的。且讓喪親者繼續生活，繼續懷念逝者，以他們自己的步伐去適應哀傷，有需要時陪伴和聆聽他們，不妄下判斷和意見，就好。

喪親者透過新的方式，與逝者相連，形成「持續連結」，成為人生前行的力量。 （圖：RDNE Stock project@Pex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