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書法

　　朋友遠道從北京而來，帶來一副字，上書一大楷書「壽」字，說是慈禧太后的手筆，開價二十萬港幣。

　　我打開看看，「壽」字寫在描金雲龍紋臘籤上，鈐「大清皇太后御筆之寶」印。慈禧的字，我看過一張她寫的手詔的影印本，白字連篇，字體歪歪斜斜，跟現今小學生的字差不多，何曾搖身一變成為書法家，寫出四平八穩的「館閣體」大字。

　　古代科擧制度下的殿試，除了由皇帝出策問題考經世實學，還要看書法。新科進士寫不出黑、大、光、圓的「館閣體」，不可能成為清貴的翰林，進入「翰林院」讀書。

　　清代中葉，名動公卿的大才子龔定庵，因為字醜，三十七歲中了進士後不能點翰林。他對「抑文重字」的風氣痛心疾首，憤然慨曰:「我家婦女皆能書『館閣體』」，還寫了一本《幹祿新書》，諷刺那些點了翰林的人。不過話說回來，高級知識份子的翰林如果字太醜，也是不成體統。

清  傳慈禧太后 楷書

　　慈禧太后賞賜給大臣的字由南書房翰林操刀、畫由另一繆姓女清客代筆已不是甚麼秘密。朋友不讀書，以為鈐了「大清皇太后御筆之寶」的字就是慈禧太后手寫的字，只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慈禧太后一生的罪孽，可以她在七十歲慶祝萬壽時，章太炎和梁任公作的兩副對聯，作為蓋棺定論：

　　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長安？歎黎民膏血全枯，只為一人歌慶有；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灣，而今又割東三省，痛赤縣邦圻益蹙，每逢萬壽祝疆無。

　　今日幸頤園，明日幸海子，何日復幸古長安，億萬人膏血盡枯，祗為一人有慶；五十割交趾，六十割台灣，七十又割東三省，千百里輿圖漸促，請看萬壽無疆。

　　如此一個人物的字值得收藏嗎，尤其是不是她的親筆字？

　　講起慈禧，不能不談談一位與她息息相關的狀元，翁同龢。

　　高陽曾言:「任何人凡名實不符，相對的兩端失去平衡者，一定會造成悲劇，小則禍己，大則禍國。翁同龢的一生，恰為我這條『定律』作了最明白的註腳。翁同龢的性向與際遇；志氣與才具；責任與權力；興趣與任務；地位與作風，皆不相侔，甚至相反，種種不平衡的積慮，禍己、禍君、禍國。這是時代的悲劇。然而，他是愷悌君子；結局之淒涼，令人酸鼻。」高陽所言之「定律」，即是現代管理學的「彼德定律」(Peter Principle)。

翁同龢  行書五言聯  水墨描花箋  立軸

　　翁同龢拔貢出身而成為狀元。拔貢之名貴，是因為三年出一個狀元，十二年才出一個拔貢。曾有人謂:「有不通的翰林，而拔貢則必是真才實學」，此雖為戲言，但卻是亳無例外的事實。翁同龢身兼拔貢、狀元，書讀得很好，字冩得漂亮，自不待言。翁同龢兩任帝師(同治、光緒)，兼作太后師，講解《治平寳鑑》，終生為京官，官至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

　　位處權力的最高位，翁同龢終其一生，最為人詬病的是做事優柔寡斷、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挾與曾國藩、李鴻章的私怨而禍國，是中日甲午戰爭戰敗之其中一個罪魁禍首。又錯信康有為，強推戊戍變法，最終令自己在變法前夕，被慈禧太后強迫光緒帝將其開缺回籍，之後又下旨嚴厲斥責，將其罷職，永不敘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亦間接令到「六君子」血灑菜巿口、光緒帝永遠被軟禁於瀛臺。

　　他的書法，初學董其昌、米芾，中年以後學顏真卿、乾隆朝名書法家錢灃。清徐珂《清稗類鈔》謂：「叔平相國書法不拘一格，為乾嘉以後一人……晚年造詣實遠出覃溪（翁方綱）、南園（錢灃）之上。論國朝書家，劉石庵（劉墉）外，當無其匹，非過論也。光緒戊戌以後，靜居禪悅 ，無意求工，而超逸更甚。」譚鍾麟更推崇為：「本朝諸名家，直突平原（顏真卿）之上，與宋四家馳騁者，南園（錢灃）、道州（何紹基）、常熟（翁同龢）而已。」

　　我常有翩翩聯想，翁同龢曾兩為帝師，在上書房授讀，與右前方的南書房，遙遙相對，慈禧太后賞賜給大臣的字，有沒有翁同龢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