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脫歐」斷送前程？
英國與歐盟的「脫歐」談判終於在上周宣布踏入第二階段，討論重心將由「分手費」及居留權爭議轉為貿易協議及未來英歐關係。英國人向來有疑歐傾向，主張只在經濟層面上親歐，然而「脫歐」結果不能魚與熊掌兼得，留歐派認為英國正斷送其國際地位，影響力將愈來愈小。
其實這場自相矛盾之戰早已始於50年代，「脫歐」公投亦非新事。
歷史故事應從何說起？上期本欄探討過，德法一直主張歐洲統一，然而英國向來不太認同，對歐採取「光榮孤立」（Splendid Isolation）外交原則，反而親近美國，但在經濟立場上，英國又想與歐洲建立貿易關係。自50年代德法推動融合計劃以來，英國多次猶豫不決，甚至因其反歐情緒曾被拒於門外。
在1957年，煤鋼聯盟六國（法國、西德、荷蘭、比利時、意大利及盧森堡）簽訂《羅馬條約》，成立歐洲經濟共同體（EEC），即歐盟的前身。雖然英國有派員參加此前的談判，但最終沒有加入。時至60年代，英國先後兩次提交加盟申請，惟遭到其時法國總統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一口拒絕。原因是，若英國加入EEC，可能威脅到法國的國際地位和影響力，而且英國跟美國關係密切，不排除會擴大美國在歐勢力，繼而危及歐洲一體化。
幾經轉折，英國在1973年加入EEC，但兩年後卻上演一場脫歐公投，當時的大時代背景是經濟不景氣、高通脹及高失業率，不過結果逾三分二選民支持留在EEC。
時移世易，去年舉行的「脫歐」公投，「脫歐」派錄得逾半得票，消息震驚全球。不過英國脫歐之路波折重重，至上周英歐雙方談判終於有突破性進展，在「分手費」一事上達成共識，有望由第一階段進入第二階段，就是重新商討貿易協議及未來關係。
（iStock圖片）
英反歐情緒從未遠離
在這個關鍵時刻，本刊記者早前遠赴倫敦，與英國外交及聯邦事務部前主管Sir Simon Fraser進行專訪，他在2015年離開政府，加入顧問公司Flint Global，繼續為政府及私人企業提供意見。當天訪問結束後，英國駐港澳前總領事吳若蘭亦約了Sir Fraser會面，原來她現時在外交部工作，更有份參與脫歐事宜。
談起「脫歐」的前因後果，Sir Fraser解釋指，有數個因素所致，「英國無論在政治上或情感上從來都不覺得屬於歐洲大陸，大家只是經濟層面上的結合，部分是為島國因素，部分是歷史原因，英國試過二戰時的負債累累、通脹急升的慘痛經歷。」
英國加入歐盟時，正值90年代，其時馬卓安（Sir John Major）政府在簽署《馬城條約（Maastricht Treaty）》時遭到黨內疑歐派造反，在國會否決此條約，所以當時政府提出「信任投票」，即逼使國會若不通過條約、就提早大選，最後令條約獲得通過。
「《馬城條約》在國會受阻，除了馬卓安所屬的保守黨反歐之外，工黨亦然，其實此情緒籠罩全英黨派。自2008年金融海嘯後，隨之而來的緊縮政策，經濟定位、工資增長停滯、難民湧入歐洲……所有因素加起來，令愈來愈多英國人對歐盟感到不安。」
根據智庫Pew Research去年的研究顯示，英國受訪者對歐盟的好感度，長期低於其餘歐盟民眾的數字。數據顯示，以法、德、意、波蘭及西班牙作樣本的歐盟五國民眾對歐盟的好感度，雖由金融海嘯前的78%跌至2012年的60%，並在2016年跌至50%，但數字仍持續高於英國人對歐盟的好感度；金融海嘯前對歐盟有好感的英國人僅52%，至2015年微降至51%，及至去年好感度更大降至只有44%。
「脫歐」負面影響尚未顯
惟Sir Fraser認為，現時英國面對政治領導能力崩潰（Political Leadership Collapses），離開歐盟是個不智的決定，「經濟層面上，「脫歐」對英國的經濟增長、通脹及投資帶來負面影響，由於現時還是初期，情況尚未明顯。」翻查資料，英國國內生產總值（GDP）按年增長由2014年底的3.3%一直走下坡，跌至目前的1.5%；而歐元區情況剛好相反，由同期的1.5%穩步回升至現時的2.6%。
「雖然我們經濟上擁有彈性貨幣政策，但都要思考到底歐洲對我們來說有多重要？暫時未有國家可以取代歐洲，英國對歐洲的貨品及服務業佔一半的貿易額，而中國及印度僅合佔一成。（英國）在貿易結構上偏重歐洲，我們需時去改變這個結構。」
根據世銀的2015年數據，英國的出入口總和佔GDP的比率為57%，遠高於美國的28%，可見英國經濟偏重外貿。當中，與歐盟的貿易對英國經濟特別重要，分別佔去英國出口的44%及入口的53%；往歐盟的出口佔英國GDP的12%，然而，往英國的出口僅佔歐盟GDP的3%。反映英國依賴歐盟，遠高於歐盟依賴英國。
英國經濟受損大於歐盟
英國倫敦經濟學院的經濟表現中心（CEP）6位教授早前發布研究，估算英國「脫歐」對各地貿易成本帶來的影響。研究顯示，雖然不同程度的脫歐帶來的經濟影響各異，但就算在最理想的情況下，即英國留在歐洲統一市場，受損最大的仍會是英國。
不過，保守脫歐派兼前能源部長David Howell勳爵則指英國可將目光放得更遠。 「未來我們應放眼世界，與全球不同的國家做貿易，此時便可以利用英聯邦的網絡來開拓貿易市場，甚至利用英聯邦來與其他的網絡聯繫，例如中國的「一帶一路」。」
Sir Fraser則認為英國現時向內走（Turned Inward）等同自我摧毀，未有將精力放在重要議題上，如房屋、基建及培訓等，令國家漸失競爭力，「我擔心英國花太多時間在「脫歐」上，反觀法國在新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的帶領下，變得愈來愈有活力，為歐盟帶來新希望。」
社會問題加劇排外情緒
經濟考量難以直接為「脫歐」提供理據，但英國本土經濟問題引發的社會議題，卻成了「脫歐」動力之源。自金融海嘯以來，英國居民的收入中位數有下降趨勢，同時又面對愈來愈多的歐洲移民湧入，居英歐盟國民的比率由1995年的1.5%，大增至2015年的5.3%；這令英國人漸漸覺得，這群來自歐洲大陸的「外人」搶去他們的工作及財富，極端排外思想在英國乘機萌芽。
歐洲智庫Bruegel以Twitter用戶發文作網上民意估算，發現本來對「脫歐」或留歐無明顯傾向的網上民意，2015年夏天一下子變成支持脫歐；這反歐情緒之後再沒有回落，一路持續至「脫歐」公投。Pew的調查亦顯示，英國居民對歐盟2015年處理難民危機的方法，不滿比率高達70%。分析指，由於英國早就有限制移民的政治討論，而歐洲的難民問題在2015年愈演愈烈，加劇英國國內的排外情緒，亦成為英國「脫歐」的近因。
「例如極端的右翼主義，主張踢走所有外人。這類的民粹主義雖然支持者不多，但很危險。」Howell表示。他指在金融海嘯後，貧富不均惡化，令排外等情緒愈來愈強︰「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上，同時，由於資訊發達，大家共睹富者愈富，但其他人則過得不怎樣；因此，貧者就愈加憤怒。」
移民增加雖對英國的平均就業及薪酬影響不大，但有研究顯示，移民對社會最低層的一批就有頗顯著的打擊。研究指，2004年至2015年由歐盟國家移英的居民，就拖累英國最低收入一成人的平均薪酬下降1%。另一個研究更指出，2007年至2015年英國各區的失業率變幅，與各區在公投支持「脫歐」的比率有正比的關係；期內失業率上升幅度愈高，支持「脫歐」的比率亦較高。
在國際上應如何定位？
Sir Fraser是個不折不扣的留歐派，在去年公投中言行一致，「從經濟上來看，留歐符合常理（Makes Sense）；第二，地理位置上，我們都是歐洲人，但有時我們稍為忘記了；第三，從外交策略來說，我們屬於西歐的一部分，與歐洲民主國家合作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當然我亦想與中國、印度建立更強的關係。世界正在變，美國在變、中國崛起，歐洲走向未知的未來，而英國又應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
「脫歐」已如箭在弦，Sir Fraser認為英國在未來10年應該與美國、中國及歐盟這三大勢力，重建及加強關係，尤其在經濟上必須作出策略性部署。「我們除了要維持與西歐民主國家的關係，還有傳統上與澳洲、加拿大及日本的良好關係。如果我們「脫歐」，就要向歐盟提出一份明確的建議書，列出未來雙方合作的方案，包括政策、國防、警力、經濟等，還有在北約（NATO）上的立場，如何運用倫敦這個金融中心與中國合作。若英國向後退，我們的勢力將會減弱，而中國增長迅速，未來與中國商討貿易將會是一個失衡的談判。這就是問題所在，卻未有得到恰當地正視。」
「明年底將會大概知道談判結果，如果屆時英國落得一個欠佳的交易（Bad deal），不排除要重選一個新政府、重新談判，但這個可能性相信偏低，總之明年是決定性的一年。」
轉載自《iMONEY智富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