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諾貝爾經濟學家︰人民幣錯走國際路
Joseph Stiglitz︰今年73歲的Joseph Stiglitz在5月底風塵僕僕來港，於亞洲協會香港中心講座大談2016年全球經濟。
這位2001年諾貝爾經濟學得獎者坦言，去年是自2008年金融風暴後最壞的一年，今年將繼續壞下去，他花了不少唇舌談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在會後他接受本刊訪問，直指人民幣錯走國際路。
Joseph Stiglitz
‧73歲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經濟系教授
‧曾任世界銀行顧問及美國總統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
‧憑信息不對稱理論成為2001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信息不對稱理論研究買賣雙方在巿場上優劣位置與掌握信息的關係。
‧自2008年金融海嘯提出金融改革，並批評資本主義造成的社會不公。
‧2011年美國佔領華爾街運動口號「我們都是99%」，源自Stiglitz指出，美國四成財富掌握在1%的人手中。
儒雅的Joseph Stiglitz在講座伊始即大玩「抽水」，借上月中國《人民日報》權威人士指中國經濟的「L形」走勢之說，開了一個玩笑。他指自2008年金融風暴後，大家關心經濟會如何復甦，「我們有V形、U形，當然還有L形或者W形。」，引來哄堂大笑。話鋒一轉，他說去年是自2008年後最壞的一年，有人期望今年會好轉，「但我認為2016年是另一個最壞的一年。」
全球經濟陷入萎靡
究竟有幾壞？Stiglitz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宣布」全球經濟進入「新平庸」（New Mediocre）時代，意思是經濟增長率極低，在線形圖上幾乎看不到波動，呈現平躺狀態。他則形容為「大萎靡」（GreatMalaise），繼而列出2008年後多國的經濟增長、失業率及收入等數據，旨在說明各國經濟都成了「一潭死水」，甚至更差，沒有國家能倖免。
全球經濟不景，跟中國有莫大關係。Stiglitz解釋，2008年後中國成為推動世界經濟增長的動力，其對各種貨品及天然材料的龐大需求，帶動歐美以至非洲等國的生產及出口，當中國經濟下行，這些國家自然被拖累。部分國家如美國還能應對，有些國家則來不及發展多元化經濟，結果跟中國齊齊走入經濟低谷。
中國轉型可擴稅基
中國也不得不推動經濟結構轉型，生產從重量轉為重質、從出口主導轉向刺激內需、從製造業走往服務業，他指這種轉變不能單靠巿場，還要有政府的干預，「這次轉變是艱辛的，而且將會繼續下去。」他預期中國的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會因而少於7%。
製造業及出口再不能支持中國經濟持續增長。
經濟結構轉型無疑是中國的重大挑戰，Stiglitz指，中國透過內需刺激經濟是有爭議的，他提議中國政府發揮創意增加稅項，「例如環境稅，針對空氣污染的，不論北京、上海甚至香港都身受其害；此外還可以考慮塞車稅等。」他認為這些有創意的稅種，增加財政收入的同時，亦有助改變國家的經濟結構。
有台下觀眾問及中國的貧富懸殊， 一直關心財富分配不公義的Stiglitz指，「中國政府的滅貧工作史無前例，令5億人口脫貧。」5億是指1981年至2004年間的脫貧人口由總人口63%減至10%。不過他亦指出，有人脫貧，同時亦有人成為貧困人口，尤其正值經濟結構轉型。他不諱言現時中國的貧富懸殊問題比美國更嚴重，美國的問題是200年來的發展造成，中國則只是30年。
Stiglitz上月底來港開講，前中大校長劉遵義（後）陪同出席。
Stiglitz認為財富集中在1%人手中，令社會出現種種不公義。
人幣國際化屬次要
人民幣自2009年走國際化，但Stigltiz認為中國首要是照顧中小企。
人民幣獲納入國際貨幣組織（IMF）的SDR貨幣籃子，被視為人民幣國際化重要一步。但近日人民幣滙價向下，今年初《經濟學人》有評論指中國政府應暫停人民幣國際化，不要再動用儲備托滙市，留待應付可能出現的金融危機。而上月《華爾街日報》則有消息指，內地人民銀行會「煞停」人民幣國際化，人行則否認有關消息。對於人民幣國際化，Stiglitz對本刊表示：「人民幣國際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確保中小企的融資，金融改革必需有助中小企業發展。人民幣要國際化，中國須先解除某些資本管制，但中國在這方面並未準備好，是走錯方向。」
此外，近日有指中國債務將「爆煲」，令全球經濟雪上加霜，Stiglitz不認同中國債務嚴重得會為世界帶來麻煩，「除非中國經濟急轉直下，其債務問題才會為世界帶來麻煩。」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若她出現不穩，將波及全世界，當前最要緊的，是中國保持經濟平穩發展。
對於中國成立亞投行（AIIB），Stiglitz的評價十分正面，原因之一是世界需要更多基建項目應對全球暖化及氣候變化，他認為亞投行有足夠資源及動機。另外，他認為亞投行的出現是有必要的，「反映新的地緣政治局勢、新興巿場的冒起。」
歐美失業潮 畢業生難搵工
去年全球經濟進入寒冬， 但Stiglitz強調並未形成危機，情況跟2008年不同，出事的不是金融機構，而是經濟增長近乎停滯。他舉例，歐洲多國的失業率長期達雙位數，意味年輕人畢業後能找到工作的機會很微。
他指歐洲未能應對經濟寒冬，雖然她擁有不少亮點，例如優秀的人才及機構，但有一個致命傷，就是歐盟所有決定都是重要決定，因為每個決定都牽涉所有成員國，他打趣的說：「她們最大的錯誤就是身在歐洲。」他認為歐盟的基本架構已經充滿問題，歐盟本身並非透明組織，很多成員國都不願意幫助有困難的「兄弟」，令歐盟更難應對全球經濟下行。
美國的情況比歐洲好一點，至少失業率保持單位數，但他提醒，因調查方法的偏差，美國的失業率數字並不包括正在找工作的人，而邊緣社群的失業率尤其高。而且有工開不代表日子好過，他列出美國全職男性收入中位數，竟然比40年前低，「你明白為甚麼他們會這麼憤怒，他們被告知，只要努力工作，生活就能比上一代更好，事實卻不然，何況40年是橫跨整整兩代人。」
大師作品，延伸閱讀
想站在巨人肩上看到更遼闊的世界，就不要錯過Stiglitz的大作。他寫過26本書，包括經濟學入門的教科書，還有探討全球化、經濟不公等題材，都是了解21世紀經濟世界的必讀之物，以下三本著作亦極具影響力。
《Rewriting the Rules of the American Economy︰An Agenda for Growth and Shared prosperity》（ 2015）
全書圍繞一個問題︰美國可否重寫經濟遊戲規則，令每個人都得益？Stiglitz堅定回答：「可以。」他在書中詳述規則可怎樣重寫。2008年金融海嘯後的4年，美國經濟不是沒增長，但為何大部分人工資卻少了、生活質素變差了？原因是91%的收入增長去了1%有錢人手上。他提出要改變現行經濟政策，公義不公義，絕對有得揀。
《失控的未來：揭開全球中產階級被掏空的真相》（Freefall︰ America, Free Markets, and the Sinking of the World Economy,2010）
2008年金融海嘯波及全球，Stiglitz追溯造成「海嘯」的原因，力排那些以為只要拿巨資拯救大企業、大銀行就平安大吉的簡單說法，勾勒出可以改變現狀的解決方案。他直斥美國需要恢復政府與巿場之間的平衡，否則資本泡沫將再次冒起。
《三兆美元的戰爭》（The Three Trillion Dollar War, 2008）
「911」事件後，美國向恐怖主義宣戰，幾乎傾盡國庫攻打伊拉克，直至2011年新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上場後才結束。Stiglitz在書中跟美國政府計數，估計9年戰爭花了3兆美元，當中不少更是沒有曝光的開支，更須長期照顧大量傷兵，狠批剛卸任總統布殊（George W.Bush）勞民傷財。
轉載自《iMONEY智富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