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解讀》20%稅率下的補稅潮：離岸信託「避風港」關閉，富豪忙籌現金

　　離岸信託長期以來是中國企業家與超高淨值人士青睞的財富管理工具。不少人透過在開曼群島、英屬維爾京群島等「避稅天堂」設立信託，裝入企業股權等資產，並將收益留在境外。如今，隨著中國收緊稅務徵管，離岸信託已難再成為富豪們的「避風港」。

　　今年7月24日，中國財政部和國家稅務總局發布《關於離岸信託個人所得稅有關事項的公告》（下稱《公告》），明確居民個人將財產裝入離岸信託時，須就市場價值扣除原值及合理費用後的增值所得，按20%稅率繳納個人所得稅；設立超過3年的離岸信託不再追徵設立環節稅款。存續環節產生的收益亦徵收20%個稅，不論設立時間均需申報，但給予90天過渡期，即於10月22日前完成申報繳稅則不加收滯納金。

　　官方指出，近年部分個人利用離岸信託來轉移資產、隱匿財富及逃避稅。明確離岸信託徵稅規定，「有利於提高稅收確定性和透明度，便於納稅人合規遵從；有利於促進社會公平，維護國家權益，穩定納稅人預期」。

　　彭博社指出，這項新規標誌著北京在加強跨境財富監管、提升稅務合規方面，採取了迄今為止最重大的舉措。通過將離岸信託更嚴密地納入國家稅網，官方正釋放出明確信號：海外架構將不再是規避國內納稅義務的「避風港」。

　　對富豪而言，眼前要處理的是補稅，長遠則要重新考慮：海外財富該如何安排？

*追繳年限可達5年，補稅牽動現金調度*

　　彭博根據監管文件計算，截至10月16日，有八名中國富豪透過離岸信託持有總值約1402億美元的股權，均為其個人或家族的最大一項資產。其中，網易(09899)創始人丁磊相關海外資產約370億美元，拼多多創始人黃崢則約290億美元。

　　補稅壓力有多大，還要看追繳多少年的稅款。《公告》要求，居民個人在2023年至2025年間將財產裝入離岸信託所產生的應繳未繳稅款，須在過渡期內申報繳納；金額較大的，可依法延長追繳年限。國家稅務總局10月19日進一步明確，「金額較大」是指應繳未繳個人所得稅在10萬元人民幣以上。根據稅收徵管法，相關追徵期可由3年延長至5年；涉及偷稅等情形，則不受上述期限限制。

　　即使是超級富豪，一次性籌集巨額現金仍可能帶來壓力。據財新報道，有稅務律師表示，由於此次離岸信託個人所得稅的追繳年限長達5年甚至更長，個別客戶的補稅金額高達數十億元，需要變賣股權等資產籌集資金；一名香港私人銀行人士亦稱，近期有不少客戶提取現金，並表示資金將用於繳納境外信託相關稅款。

　　稅款與現金未必同步到手，是其中一個原因。按相關規定，居民個人將已升值的股份等財產裝入信託，即使沒有出售套現，也可能須就增值部分繳稅；信託存續期間產生的相關收益，即使尚未分配給個人，也須按規定申報。換言之，納稅責任可能已經產生，資金卻仍留在信託內。
　
*BOSS直聘趙鵬、海底撈舒萍減持股票套現*

　　部分企業創始人的減持亦引起關注。BOSS直聘(02076)創始人趙鵬於9月出售約1.1億美元股票，彭博社引述知情人士指出，此舉是為了繳稅。海底撈(06862)聯合創始人舒萍9月亦透過家族信託持股實體，出售價值最高3.53億美元的公司股票。海底撈10月另宣布，向創始人張勇提供最高折合1億元人民幣的短期貸款，用於個人財務安排。減持消息公布後，海底撈股價於9月9日盤中一度跌逾12%，收市跌9.14%。

　　摩根士丹利指出，市場情緒可能持續受壓，直至投資者對公司增長重拾信心，並確信股東不會進一步減持。路透引述部分股票經紀商認為，這場稅務整頓是港股下跌以及新加坡銀行業者股價走低的原因之一。

*高端消費降溫，香港財富業迎合規考驗*

　　離岸信託徵稅的影響，正從資本市場延伸至高淨值人群的消費。財新指出，多位奢侈品集團的高管在財報會上提及，離岸信託徵稅政策影響了奢侈品客戶的消費信心。報道並引述美銀證券稱，整體消費偏弱、財富效應不足，以及財稅政策調整衝擊高淨值群體信心，構成中國奢侈品消費的持續性壓力。

　　美銀證券預測，中國奢侈品市場在2026年下半年至2027年將繼續疲軟，按固定匯率計，2027年中國奢侈品需求預計將僅增長1%。研究機構Seaport也指出，中國經濟疲弱，加上針對離岸信託的稅務執法，可能削弱高端客群的消費意欲，並預計澳門10月博彩總收入將同比下跌5%至約228.7億澳門元。

　　這場調整亦牽動香港的財富管理行業。波士頓顧問集團(BCG)今年5月發表的報告顯示，受惠於首次公開募股(IPO)的火爆以及來自中國內地的資本湧入，去年香港跨境財富增長超過10%至2.95萬億美元，超越瑞士成為全球最大的跨境財富中心。

　　其中，來自內地的資金流入佔香港管理資產的60%以上。波士頓顧問公司指出，香港的成功建立在「鞏固其作為中國通往全球市場的門戶的地位」之上，惟這種集中化也「使其發展軌跡與內地的經濟和監管發展緊密相連」。

　　不過，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田軒認為，離岸信託徵稅只會消除不合規的「灰色地帶」做法，而不會損害香港作為全球財富中心的地位。事實上，這一合規舉措將提升香港信託行業的長期信譽。

　　田軒表示，為了在新體制下蓬勃發展，香港需要積極推動本地離岸信託業務向更合規的方向轉型，並消除內地客戶的合規顧慮。與此同時，香港應該進一步優化股權激勵計劃和相關信託服務的稅收規則，以降低人工智能公司高管的跨境稅收成本。

*移居諮詢翻倍，財富重組尚未落地*

　　隨著CRS（共同申報準則）等國際稅務信息交換機制不斷完善，離岸財富的透明度持續提高，富豪需要重新審視的不只是信託稅務成本，還有整個家族的資產持有架構、管理方式及居住安排。據新加坡《商業時報》援引觀察人士預計，中國高淨值客戶可能需要三至五年來適應這些變化，並重新評估其離岸財富安排。

　　移居海外是部分家庭正在考慮的方向。全球公民金融諮詢公司Arton Capital首席執行官Armand Arton表示，新規公布後，公司接獲有關新加坡居留權及家族辦公室途徑的諮詢量翻了一番，意大利和希臘亦受到關注。不過，這些諮詢尚未轉化為相應增加的申請數量，因為各大家族需要時間來考慮。

　　與此同時，跨境資產追蹤能力的提升，也促使財富規劃更重視合規。Dentons Rodyk律師事務所私人財富與家族辦公室業務主管Loh Kia Meng表示，包括中國在內的各國政府，正藉助人工智能等技術提高追蹤跨境資產的能力。他的團隊已開始為客戶提供潛在重組和長期投資組合規劃的建議，但現階段，這些工作仍讓位於更迫切的合規要求。

《經濟通通訊社記者王寧慧28日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