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執政的「法律與公正黨」領袖卡欽斯基(Jaroslaw Kaczynski)日前在公開講話中表示，波蘭將向德國索償6.2萬億波蘭茲羅提(約合1.3萬億歐元或美元)，以補償納粹德國在二戰期間入侵和佔領波蘭給該國人民帶來的損失。他強調，這筆錢大部分是用來補償死去的520萬波蘭公民。眾所周知，1939年9月1日，德軍入侵波蘭，這也被廣泛視為二戰的開始，而卡欽斯基正是在9月1日這一天提出了上述要求。
經過70多年的動盪與變革，波蘭已建立起穩定的民主政治體制，並在2004年成為歐盟一員，因此現在向同為歐盟成員的德國提出這一要求，難免令人感到意外。波蘭這是在發出甚麼樣的政治訊號？會不會導致歐盟內部出現新的矛盾或分歧？
*波德舊怨未消，雙方訴求各異*
對於卡欽斯基講話，德國官方發言人的回應是，德國政府的立場不變，有關的賠償問題已經了結，「波蘭早在1953年就放棄進一步索償，並多次予以確認。這是當今歐洲秩序的一個基礎，德國對二戰承擔政治和道義責任」。「賠償問題已經了結」是指波蘭政府在1953年宣布，不再向前東德政府追討戰爭賠償。
但波蘭執政黨領導人和民間輿論領袖異口同聲「喊冤」，稱波蘭領導人那時是在前蘇聯壓力之下被迫宣布不向前東德追討賠償，這絕非波蘭人民的意願。在「冷戰」時期，波蘭和前東德均為前蘇聯陣營的「小兄弟」，在政治與外交上都必須與莫斯科同步。這毫無疑問也是事實，但並不能解釋為何波蘭此時要提出對德索償。
實際上，波蘭與德國近年在一系列問題上立場相左，這才是導致波蘭對德提出索償的真正原因，其中既包含歷史情感也涉及現實因素。被德國入侵並佔領是波蘭歷史上慘痛的一頁，德軍對波蘭人的殺戮和折磨既是戰爭罪行，也是波蘭人的國恥家恨，所謂的「仇德情緒」至今仍未完全消失。另一方面，波蘭國內在司法領域的一些作法被認為違反了歐盟的原則和規定，因此歐盟要對波蘭予以懲罰，而落實這些措施的最大推手正是德國。波蘭人對歐盟和德國的看法轉趨負面，一些人甚至提出要脫離歐盟，讓波蘭「恢復主權」(類似英國「脫歐」)，所以波蘭領導人對德提出索償並非心血來潮。2017年執政黨提出德國在這件事上有「道德責任」(moral duty)，並收集史料為索償做準備；2019年波蘭一名執政黨議員估計索償金額為8500億美元，但官方當時沒有正式提出索償。卡欽斯基上周說：「我們將與德國就賠款問題展開談判」，此舉有助於波蘭與德國實現「真正和解」。由此可見，波蘭人對這段歷史仍未能釋懷。
但從德國的立場來看，兩國關係中的歷史問題已經解決了，包括戰爭賠款和領土劃界，這也是德國同意波蘭加入歐盟的前提。一戰結束後，戰敗的德國被迫償還戰爭賠款，導致經濟蕭條，民不聊生，為極端民族主義勢力的興起和希特勒上台提供了土壤，因此德國人對戰爭賠償十分敏感。二戰後，處於強勢的蘇聯從自身利益出發，不理反對聲音，將戰敗國德國東部的大約8萬平方公里領土劃給了波蘭，延長了波蘭的海岸線，作為蘇聯奪走波蘭西部領土的「補償」，這對德國人來說則是「奇恥大辱」。雖然1970年波蘭與前西德簽署的《華沙條約》確認了雙方的邊界，令德國無法再收回那片土地，但一些德國人至今「心中仍有痛」。
作為歐盟內最有實力的國家，德國不僅要維護其自身利益，同時還希望強化歐盟一體化。德國希望波蘭擺脫歷史的陰影，更加「西化」，但這與波蘭領導人近年的政治傾向有一定距離，因此兩國似乎正漸行漸遠。
*俄烏戰事攪局，歐盟面臨考驗*
除了「歷史舊帳」，波德兩國在俄烏開戰之後的反應也顯示出雙方的立場很不一致。波蘭接收了數百萬烏克蘭難民，承受了物質與精神上的巨大壓力。德國因為要考慮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最初階段在向烏克蘭提供先進武器裝備時表現得猶猶豫豫，而且未在歐盟內部全力支援處於「抗俄一線」的波蘭，讓波蘭人很不滿意。
波蘭持強硬的反俄立場，不僅是因為當前這場俄烏戰爭，而且還因為前蘇聯曾與納粹德國聯手入侵波蘭，掠走大片土地，並在整個「冷戰」時期打壓波蘭，阻止波蘭與西方國家改善關係。這種複雜的感情是一些西歐國家的人感受不到的，同時波蘭國內民族主義抬頭，政治氣氛「向右轉」也為波蘭對德提出索償提供了民意基礎。
儘管這一事件不會從根本上動搖波蘭與德國的關係，短期內也不會出現任何具體結果，但它清楚表明，歐盟各成員國雖然整體價值取向一致，但在具體問題上卻存在很多分歧。尖銳的矛盾可能會以「一票否決」的形式表現出來，雙邊關係中的爭議也可能隱藏在對歷史問題的表述之中，這是歐盟的一大特點。假如沒有外部的威脅或災難性事件，誰知道27個成員國之間還會出現甚麼樣的分歧和摩擦？弄不好英國「脫歐」的大戲可能會再次上演。
《香港知名時事評論員及前駐美記者 張少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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